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卡在“请A037到3诊室”整整五分钟，那个数字一动不动。候诊区里有人开始翻手机，有人盯着天花板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的仪表盘，转速表指针偶尔也会卡住，得用手拍一下仪表台才肯落回来。

那辆车是九八年买的，方头方脑，车漆是深蓝，洗过几次就泛出灰白。父亲每天清晨六点出门，发动机在楼下空转两分钟，排气管冒出白烟，整个小区都听得见。我趴在窗台上看，觉得那声音像某种笨重的呼吸。后来我学会开车，第一回上路就是开它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起步熄火三次，后面的出租车喇叭按得震天响。

车里的味道我记得清楚。化油器清洗剂混着劣质香水，夏天晒过之后更冲。仪表台上摆着一盒磁带，是邓丽君的，磁带盒裂了道缝，用透明胶粘着。父亲说这车跑过三十万公里，从没把他扔在路上。他说这话时正用抹布擦引擎盖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擦一件瓷器。

零三年冬天，父亲凌晨突发胆结石，是邻居帮忙送去医院的。那辆捷达停在楼下，电瓶亏了电，打不着火。后来他出院，第一件事就是换了个新电瓶。他说车不能停太久，停久了就废了。他发动车子在小区里绕圈，一圈一圈，车灯切开夜色，像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让路。

再后来我去了外地，那辆车留给父亲继续开。有一次我回去，发现车门把手松了，用铁丝缠着。我说该换车了，他没接话，只是把空调旋钮拧到最大，出风口吹出热风，夹杂着灰尘的味道。他开着车带我去吃早点，路上没怎么说话，挡把在他手里晃来晃去，间隙很大，但每个挡位都挂得进去。

父亲走的那年，捷达被拖去报废。我站在空出来的车位前，水泥地上有一摊油渍，形状像某个国家的版图。现在急诊室的叫号屏终于跳了，A037站起来往里走。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，那辆开了六年的两厢车停在医院地库，发动机故障灯前两天亮了，我还没去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