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开始响，隔着两层玻璃还是钻进耳朵里。我姥爷今年八十七，每天中午要睡一个钟头，今天翻来覆去躺了四十分钟，最后坐起来说，这声音像不像发动机缺了缸。我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。汽车怠速时的抖动和电钻的脉冲其实有几分相似，都是往复运动传进铁皮或者墙体，再传到人骨头里。区别在于，一台调校正常的发动机，你坐在驾驶室里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工作。

姥爷年轻时开过解放牌卡车，那车怠速像打摆子，方向盘能把人手腕震麻。他说那时候跑长途，到了地方耳朵里还嗡嗡响，跟现在这装修声差不多。我后来查过，老式柴油机的燃烧粗暴，震动频率低，刚好落在人内脏的共振区间。现在的轿车发动机讲究平顺，曲轴加了平衡块，飞轮做动平衡，机脚垫用液压的，都是为了把那种粗暴的振动挡在车厢外面。可装修电钻直接打在承重墙上，没有悬置系统，没有隔音棉，比任何一台发动机都更蛮横。

下午两点，电钻停了。姥爷终于睡着。我坐在客厅翻手机，看到一条新闻说某品牌新发动机热效率突破了百分之四十一。数字听起来枯燥，但如果你知道四十年前化油器发动机的热效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几，就明白这进步有多大。剩下的能量去了哪里，大部分变成热量被冷却液带走，小部分变成摩擦和泵气损失，还有一部分就是你听到的噪音和摸到的振动。工程师们花了上百年时间，就是在和这些浪费较劲。

我突然想到姥爷那台老解放的怠速声，和此刻窗外偶尔驶过的送货车对比。那台送货车大概是国六排放，从我面前经过时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沙沙声。发动机的静音水平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，以至于行人经常察觉不到身后有车。这带来了新的问题，电动车太安静，低速时要故意发出提示音。声音从噪音变成了安全信号，这个转变本身比任何参数都更有说服力。

傍晚装修工人收工，楼道里堆着水泥袋和切割机。姥爷醒了，精神不错，说梦到开车去新疆，一路都是柏油路，再没有搓板路的颠簸。他问我现在的卡车还有没有那种颠法。我说独立悬挂和空气弹簧已经普及了，连轻卡都在用。他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厨房飘来粥的香味，楼下安静了。

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晚风灌进来，带着路边槐树的气味。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，像某种持续的低音。姥爷坐在沙发上翻旧相册，里面夹着一张他站在解放卡车前的照片，车头漆面斑驳，驾驶室里的胶垫磨出了洞。那张照片是黑白的，看不出颜色，也听不见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