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医院走廊的寂静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亮着红灯，咕嘟咕嘟地烧着水。凌晨三点陪床的人靠在墙上，盯着那个红色指示灯一明一暗。走廊外面是停车场，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一排排车顶反着路灯的光。那些车安安静静地停着，有些已经停了整夜，有些刚刚熄火，发动机还带着余温。

我父亲做手术那天，我是开着车去的。清晨五点的环城高速空得不像话，方向盘在手里很轻。到了医院停车场，绕了三圈才找到车位，一辆银色面包车正从狭窄的位子里往外倒。我把车头扎进去，熄火，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两分钟。那一刻车是唯一属于我的空间，外面是手术室和等待。

后来每个周末我都开车去医院。那辆开了八年的轿车开始出毛病，空调不制冷，右前窗升降有异响。我没去修，想着等父亲出院再说。有次下暴雨，雨刮器突然停在挡风玻璃中间，我只好靠边停车，等雨小些再走。坐在车里听雨砸车顶，忽然觉得这辆车和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有点像，都是默默工作到某个零件失灵的东西。

父亲出院后第一次坐我的车，说后座太矮，膝盖顶着前座靠背。我调了副驾驶座椅，他还是说不舒服。后来他宁愿坐公交去医院复查，也不让我接送。那辆车的后座从此一直空着，偶尔放些超市买的东西，塑料袋在皮座椅上滑来滑去。

去年我把旧车卖了。买家是个刚拿到驾照的年轻人，围着车转了两圈，问空调修好没有。我说没有。他试了试车窗，说右前窗电机坏了，得换。最后便宜了两千块成交。他开走的时候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。那辆车我开了八年，里程表停在十二万公里，其中至少有两万公里是往返医院的。

现在开的是辆二手车，空调很冷，车窗都正常。上周又去了那家医院，停车场还是那么挤。我把车停在最远那排，走过露天通道时看见一辆救护车闪着灯从急诊口驶出。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换了新的，指示灯是蓝色。我站在那里接水，听见外面有车按喇叭。水杯满了，热气扑上来，模糊了玻璃门外的车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