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广场舞散了，最后一个走的总是那位收音响的大爷

晚上八点半，小区广场上的音乐停了。跳舞的人三三两两往家走，只剩老周蹲在地上绕那根黑色的电源线。他把线一圈圈缠好，装进蛇皮袋，再把两只音箱摞到小推车上。有人路过喊一声“周师傅辛苦了”，他摆摆手，说“明儿见”。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年，没人教过他，也没人给他发工资。

老周其实不姓周，姓什么大家也不太清楚。六年前他从老家来城里带孙子，孙子上幼儿园之后他闲得慌，自己掏钱买了套二手音响，在广场上放歌。起初只有两三个人跟着跳，后来人越来越多。他不会教舞，就跟着手机视频先学，学会了再带着大家跳。错了就重来，没人计较。这种教与学没有大纲，没有考核，全凭一句“来来来，跟我做”。

我常想，教育这个词现在被说得太窄了。一说教育就是学校、分数、学区房。可老周在广场上做的事，本质上也是教育。他教会一群六十多岁的人怎么用蓝牙连接手机，怎么在视频网站上找教学资源，怎么在跳错步子的时候笑一笑接着跳。这些本事不进考场，但进了日子。有个阿姨跟我说，她以前连微信语音都不会发，现在能自己剪辑跳舞视频了，是周师傅一步一步教的。

老周教东西有个特点，从不着急。谁学得慢他就多放两遍音乐，谁动作别扭他就站到旁边带着做。他不懂什么“因材施教”的理论，但他知道张姐膝盖不好不能蹲，李哥记性差得把动作拆成两半教。这种判断来自天天在一起，来自他看得见每个人的笨拙和进步。学校里一个老师对着五十个学生，很难做到这一点。广场上反倒做到了，因为没有人赶进度。

上个月社区搞活动，让老周上台讲两句。他憋了半天，说：“我也没啥讲的，就是大家一起玩，玩着玩着就会了。”台下鼓掌。这话糙，但说到了根上。学习本来就不该是件苦大仇深的事。你让一个人害怕犯错，他就学不会；你让他觉得学不会也没关系，他反而学得快。老周没读过教育学，但他的做法比很多教案都管用。

音响收好了，老周推着车往家走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明天晚上七点半，他还会准时出现在广场上，插电，开机，放第一支曲子。有人来就跳，没人来他就自己跳两圈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不需要教室，不需要教材，只需要一个人愿意把会的东西分给别人，然后耐心等着。广场空了，可明天还会热闹起来。